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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北自此无战事

一,回顾 :

太原解放战役,是解放战争时期,我军历时最长、战斗最为惨烈、代价最大的一次城市攻坚战。时间跨越了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和渡江战役,和南京先后解放。

我是太原人,自小在太原长大。一直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太原大小街道仍然能看到大大小小的钢筋混凝土碉堡。

今天的太原,已经具有了一个现代化大都会的模样。立交桥、高架桥、各样快行道纵横交错,街道整齐干净,绿植成荫,城市规划整齐,高楼密布。完全看不出以前煤都脏乱差的任何痕迹。

即便如此,我所看到的在白龙庙、享堂以及一些边远小的街道附近,不知什么原因,一些混凝土碉堡仍然还在。

太原有两个大型的烈士陵园,牛驼寨烈士陵园和双塔寺烈士陵园。小时候每逢清明节,学校都要组织学生去扫墓。

牛驼寨烈士陵园内有个造型独特、形似巨大钥匙的碑,上面镌刻 “解放太原纪念碑” 镏金大字,是徐向前元帅题写的。碑高49.424米,寓意太原解放的日子。与暗红色的钥匙碑一起象征打开胜利之门,太原获得解放。

1954年在牛驼寨修建烈士陵园,以缅怀英烈,启迪后人,有两千多名烈士长眠于此。1988年市政府在陵园的基础上扩建成太原解放纪念馆。其中纪念堂内,刻有五千多烈士英名。

牛驼寨、淖马、小窑头和山头四大要塞是解放军强攻时,伤亡最大的地方,其中牛驼寨的争夺,最为惨烈。

年纪大一些的太原人,很少有人不知道东山的四号庙碉,当时为牛驼寨主阵地。

由于碉堡异常坚固,当时没有费人力清除而一直留到今天。小时候和小伙伴上东山玩耍时,去过四号庙碉。

那是一个形似传统三角屋顶建筑的一个大碉堡,由钢筋水泥浇筑,墙厚达一米左右,枪弹根本无法穿透。

碉堡的一侧想来是被重装炸药炸掉一个角。墙壁之上,弹痕累累,触目惊心。可以想象,攻下这样一个碉堡,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和代价。

再回头想想,类似这样坚固的碉堡和防御工事,太原城里城外累计一万多个,号称“碉堡城”。当时一位美国记者惊叹道:“任何人到了太原,都会为数不清的碉堡感到吃惊,高的、低的、长的、圆的、三角的,交叉配合甚至藏于地下的,构成了不可思议的严密火网”。

攻取太原战斗之激烈、伤亡之惨重,可以由此窥见一斑。

双塔寺,又名永祚寺,古老的三晋名刹。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位于太原市郝庄村南,由于双塔耸立,被人们称为“文笔双塔”,成为太原的标志。

双塔寺位于太原城东南制高点,太原解放战役以攻克此地,标志着太原城门户洞开。一九五四年建烈士陵园,埋葬着四百三十名烈士,另外还有无名烈士纪念碑。

我的父辈曾经历过太原解放战役,感受过那场惊天动地的炮火和流血漂橹的巷战。小时候也经常听大人们绘声绘色地聊解放太原时的种种片段,作为一个太原人,早想把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付诸于文字,告诉后人,胜利和今天一切的来之不易。

先说几个数字,太原战役从1948年10月5日开始,到1949年4月24日结束,为期六个多月;徐向前、彭德怀两位开国元帅先后主持指挥;歼敌十四万,战役开始时,解放军参加战役十一万五千人,后伤亡4.5万余人。

其间解放军还曾因为士兵伤亡实在巨大暂停过两次进攻,而这种情况在1948年后我军的战事中,实属是非常罕见的。

而在太原战役我军发动总攻之时,渡江战役也已发动,我军摧枯立朽的歼灭了敌军43万余人,自身伤亡尽不到5万余人。

但在太原战役中我军只歼敌十余万,自身伤亡却达到了近4.5万人,其惨烈之况由此可见。

军人伤亡暂且不说,老百姓的伤亡尤其惨痛巨大。

阎锡山号称他的防御体系可抵一百五十万军队,并将太原城男女老幼编入作战组织,从前线到后勤分散安排,并设督战队分别坐镇各个单位。

其中壮丁和学生是参与守城、守碉、参战。老年助战队运输、担架、做工和守护。妇女助战队的任务是缝洗、医护、募捐和炊饮。少年助战队的任务是通讯、传话和宣传。

每个街道、大院、商铺都成为进可攻退可守的战场。意图全民皆兵,誓与解放军生死一决。但战端一开,毫无作战经验的百姓前有枪林弹雨,后有督战队封锁,死伤无数、惨不忍睹。

徐向前元帅自此战役后,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故乡一次。其惨烈之大、伤亡之多,在元帅心中留下了终生难以磨灭的伤痛。

二,战云密布 :

一九四八年七月,晋中战役结束后,中央军委致电于五月才刚刚成立的华北军区第一兵团,令其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准备,争取于十余天左右攻占太原。

时任华北军区第一副司令员、华野一兵团司令员兼政委的徐向前,先是三打运城,攻克临汾,后横扫晋中,逐渐兵临太原城下。

长期与阎锡山周旋作战的解放军官兵知道,他们面临的是一场必须付出巨大代价的战斗。

与阎锡山同乡和有着师生之谊的徐向前届时正在西柏坡,对太原攻坚战,保持了一定的谨慎态度:“在最快时间全歼敌人为上策,先打再围再打而下之、即消耗较大为中策,下策即必须增加力量再攻下之。”

又鉴于晋中战役伤亡较大,徐向前和在山西前线的周士第不谋而合,针对太原解放战役,做出了应以“围困、瓦解、攻击、逐步消耗”为原则,在包围太原的同时进行必要休整,将发动攻击时间推后至十月八日,“争取三个月内”结束战斗。

中央军委表示同意。然而,谁也没想到,太原解放战役其时间之长和付出代价之惨烈,还是出乎出言谨慎的徐向前之预料。

一九四八年十月,太原城上空战云密布,解放军兵临城下。

华野一兵团总兵力七万余人, 再加上华北军区炮兵第一旅、陕甘宁晋绥联防军,还有支援华北一兵团作战的西北野战军第七纵队,准备对太原实施攻击的总兵力为十一万五千人。

面对的是阎锡山十五万守军和壁垒森严、号称“铜墙铁壁”的“可抵一百五十万军队”的军民同体的坚固防守体系。

其中,让人不齿的还有,阎锡山收留和组织了以日本军人为主体的“第十总队”和使用国际公约明令禁止的“联二苯”毒气弹对付解放军。

日本人的战斗素养高过阎军,为笼络住“残留鬼子”,阎锡山给予“太上皇”式的待遇——军人全部给予军官待遇,在原级别上提高三级;特许高级军官乘坐的轿车插将官旗,阎部士兵凡见到者必须敬礼。

太原被围后,阎军士兵吃的是变质的“红大米”,而日军依然供应大米白面。到了太原战役后期,阎军高官甚至从轻伤员口中克扣白面大米来保障日本人,结果惹怒了伤兵,后者上街游行,砸毁阎锡山爱将孙楚的公馆。

另外,山西是阎锡山经营了近四十年的地方,民国时期为全国模范大省,有大大小小几十个炼钢厂和兵工厂,为当时中国的第二大工业基地。

旧时中国的三大兵工厂,太原规模最大,产量最高。枪炮弹药随时供给,用之不竭,适合长期坚守。

太原本身三面环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据说解放战争时期,当年太原的城防体系,大大小小的各种碉堡有一万多个,均为坚固的混凝土结构。

阎锡山构筑了一个由前进阵地、外围要塞和城垣主阵地组成的防御体系。每一个据点都有众多的子母堡和屯兵所,堑壕、交通壕、坑道、鹿砦、铁丝网、电网等构成交织火力网,既可独立作战,也能相互支援。

战役发起之前,一个曾经当过阎锡山老师的老秀才,为了家乡免遭战火涂炭,自告奋勇地去劝说阎锡山和平解放太原,不曾想被阎锡山翻脸杀害。

为了向世人表明自己与太原共存亡的决心,阎锡山在绥靖公署举办了一次外国记者招待会。会所门口摆放一口棺材,会议桌上放着五百多瓶毒药,放言自己决心死守太原,如果失败,将与他的军官们共饮毒药,同归于尽。

阎锡山还特意向记者忙介绍了一个随时站着他身边的日本人,他的任务就是在最后时刻开枪把阎锡山打死,并刻意解释说:“这个任务,非日本人不可,我的侍从们是无勇气下手的。”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1949年三月下旬,当重兵云集的解放军总攻迹象越来越明显的时候,阎锡山借口南京开会,只带几名随从,单独逃离了太原,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山西。

留在太原的五百余军官,包括阎锡山最为依赖、钟爱的五妹阎慧卿,死的死、俘的俘,无一逃脱。

我小时候,经常听过太原的老百姓们说起阎锡山和太原战役,讽刺、挪揄的顺口溜至今记得:“一个老汉,哄死五百高干”。

三,喋血东山 :

原本战役预定时间是一九四八年十月十八日。可能济南的失守震动了太原守军,十月一日,阎军七个师突然分三路出城抢粮。华野一兵团立即决定趁敌人出城之际,提前发起太原战役。

十月五日,太原战役正式打响。

华野一兵团用第八、十三两个纵队迅速包围了驻守小店镇一带的敌三个师一个团,于六日清晨全歼该敌。晚上,与十五纵队配合,攻占了武宿机场。由于没有切断敌人退路,大部分阎军乘铁甲列车退回了太原。

在太原城北,七纵攻占了李家山高地,炮火控制了新城机场。南北战场进展基本顺利。但是,要攻下太原城,必须首先攻占城东的东山防线。

东山是护卫太原的天然屏障,南北长八公里,东西宽十五公里,主峰高出太原城五百米,可以俯瞰整个太原城区,自北向南并列有牛驼寨、小窑头、淖马和山头四大要塞。太原战役从城南开始,但重中之重是要拿下东山。

十月十日,重病中的徐向前从西柏坡回到太原。

十五日,攻击东山的战斗打响。

七纵在东山当地党支部书记赵炳玉的带领下,由东北方向沿着一条山间小路到达牛驼寨敌人阵地核心,连克九座碉堡,顺利攻占牛驼寨大部分阵地,歼敌一个团。

十五纵由东向西,首先攻占东南方向重要阵地石咀子,然后与七纵一起切断了东山与太原城之间的道路。虽然十五纵在攻击山头要塞的外围据点马庄时受阻,但东山的大部分阵地已被占领,太原城裸露在华野一兵团的眼下。

二十一日,阎锡山发动了坚决而猛烈的反攻,上百门山炮、榴弹炮一天之内发射炮弹一万多发,七纵的阻击工事几乎全部被毁,阎锡山动用了以日本人为主体的“第十总队”,使用了“联二苯”毒气弹。解放军因伤亡严重而后撤,牛驼寨阵地得而复失。

为了再次攻占四大要塞,徐向前集中兵力和火力,重新调整了攻击部署。七纵再攻牛驼寨,八纵攻小窑头,十五纵攻淖马,十三纵攻山头。

二十六日,东山攻击战再次打响,双方都投入了巨大的兵力,解放军先后有二十八个团投入战斗,而阎锡山部除了守城西、城南和城北的部分兵力外,共有八个师、三个总队及所有保安团投入到东山战场。

重兵交火,战斗空前惨烈。

1.淖马要塞 :

淖马要塞距太原城两公里,由十余个阵地相连组成,主阵地在山顶,四周有五层陡峭的山坡。敌人在执法队的督战下顽强抵抗,白天十五纵多次攻击未果,入夜在接二连三的爆破组的英勇努力下,接近天亮时,突入了敌人主阵地。

接下来的两天,阎军以四千人的兵力,在炮火掩护下连续发动反击。解放军五个小时连续爆破,攻克了主阵地高大的碉堡,守军“第八总队”司令赵瑞,不得已率军起义。在付出了相当大的伤亡后,十五纵拿下了淖马要塞。

但是,淖马位于牛驼寨和山头要塞之间的突出部,不利于坚守。阎锡山命令第十九军全体出击,疯狂反攻,又夺回了主阵地。接下来,十五纵连续发动了三次反击,浴血激战了三天,才又重新夺回淖马要塞。

2.山头、小窑头要塞 :

十三纵和八纵分别负责攻击山头要塞和小窑头。驻守山头要塞的阎军在十三纵炮火开始时,躲进避弹坑和坚固的碉堡。当炮火延伸步兵发起冲锋时,用手榴弹和燃烧弹阻击十三纵第一梯队,用炮火封锁跟上来的第二梯队。

解放军的攻击连续受挫,三十八旅兵力由一个团增加到三个团,仍然没有任何进展。三十七旅接着跟进,接替伤亡惨重的三十八旅继续攻击,最终攻克山头要塞。

八纵攻击小窑头的战斗,不到两天时间,一号、六号、八号、十五号阵地轻松突破。这似乎不太正常的顺利,引起八纵指挥员的警觉。

果然,还没来得及反应,虚晃一枪的阎军突然发起反击。先是炮弹、燃烧弹还有毒气弹铺天盖地倾覆而来,然后以三个团的兵力蜂拥而至,刚刚占领阵地的二十四旅官兵被迫全线撤退。

撤退时,七十一团三营受到左右夹击,七个小时的激战中,大部分官兵阵亡。特务连长赵福全用一挺机枪拼死掩护团部撤离,直至鲜血流尽。七十一团团部只撤出了团长、参谋长等十七人,其余全部阵亡。

在随后的拉锯战中,八纵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旅全部投入战斗,六个昼夜的反复争夺,小窑头各阵地相继被重新攻克。

3.牛驼寨要塞 :

最惨烈、难度最大的,是七纵攻击牛驼寨的战斗。

牛驼寨位于太原城东北五公里处,是个可以屯兵五千人的巨型要塞,以四号庙碉为主阵地,由三个集团阵地和十组碉堡群构成,四周环绕的陡峭山坡有十一层之多。

牛驼寨守军是臭名昭著的、以日本人为主体的“第十总队”和第六十八师。七纵的攻击数次失利,付出了巨大的牺牲。随后继续投入独立十二旅和独立三旅连续发起猛烈攻击。

苦战四天之后,七号、三号、八号、十号碉堡群陆续攻克,猛烈的攻击迫使二号碉堡守军投降,九号碉堡守军望风而逃。

解放军立足未稳,阎军补充兵力很快发起疯狂反攻。战场执法队被派上前沿,炮兵发射了大量“联二苯”毒气弹。

由于五号、六号碉堡尚未攻克,阎军重兵切断了独立十二旅的退路,独立十二旅前后受敌,伤亡惨重。

战斗打到这个程度,已经没有了退路和其他办法。

七纵随即组织力量强攻五号、六号碉堡,在炮火、毒气弹、燃烧弹的重创之下,前仆后继、不间断地发起进攻,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强攻,终于将两组碉堡群清除拿下。

敌人全部退守四号庙碉,依据有利地形顽强固守。战斗空前惨烈,每一分钟都在考验着交战双方的勇气和耐力,每一分钟都决定着战斗的胜负成败。

七纵最终凭借勇气和毅力,九次爆破、五次大规模强击,耗费2000余斤炸药,炸开庙碉一角,最终攻克主阵地四号庙碉,占据了牛驼寨要塞。“第十总队”几乎全军覆没,东山屏障被解放军彻底拿下。

四,血染榴花 :

太原四大要塞攻防战,是国共两军战史上少见的一场惨烈战事。

东山上的每一个据点、每一座碉堡都经过了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残酷过程,每一个面积不大的阵地上,每天都要经受八百门重炮的轮流轰炸。

快速的攻防转换,来不及重新构筑工事,只能用战场上的尸体堆积防护掩体。

阎锡山部攻击凶狠,防守顽强,在督战队前面,官兵作战几近疯狂,日本人、毒气弹等不为人齿的极端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徐向前部无论兵力、装备、供给都处于劣势,官兵流血牺牲,前仆后继,昼夜厮杀。战斗接近尾声的时候,总指挥徐向前旧病复发,胸部大量积水,胸腹间剧痛难忍,他躺着担架上亲临前沿阵地,说什么不肯下来。

身体的病痛尚能忍耐,前沿官兵的巨大伤亡数字让他彻骨心寒。自太原战役开始,到攻克四大要塞,华野一兵团共减员两万余人。

平均计算,由于东山防御工事的显要位置和坚固程度,每消灭一个敌人,需消耗山炮和各种重炮炮弹一发、迫击炮弹四发、手榴弹八枚、各种子弹一百一十发、炸药两斤。

战事平息之后,东山上各主要阵地一片焦土,遍地都是摧折的树木、手榴弹的木柄和交错叠摞的尸体。土地已经不能成垒,必须揭去一米左右深的焦土才能挖避弹坑。

在如此胶着惨烈的战事之下,太原国民党驻军内部的一场起义是何等的珍贵和重要。

但不幸的是,四大要塞激战正酣之时,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传来,国民党第三十军起义的秘密行动暴露,潜入太原城与第三十军接洽的解放军代表晋夫下落不明。

黄樵松,国民党第三十军军长。对国民党政府发动内战极其不满,曾表示出对共产党的赞赏之意。接到空运太原的命令时,拒绝执行。胡宗南多次派人劝说,方才勉强成行。临行时他对友人说:“厮杀半生,如今还要打内战,国家何日得安宁,人民何日得苏生。”

黄樵松率第三十军军运太原后,在邯郸战役中选择了站在人民这边的老上司高树勋,给黄樵松来信劝其起义。痛恨内战、心系国家的黄樵松积极响应,一边派人跟解放军方面联系,一边立即着手安排起义事宜。

不料,被他一手提拔起来、平时亲如兄弟的二十七师师长戴炳南向阎锡山告密。阎锡山大惊失色,借口召开军事会议,诱捕了黄樵松,被徐向前派往太原城与黄樵松接洽的解放军代表晋夫也随即被捕。

而原本准备进城接洽的是,时任解放军华北第一兵团政治部主任胡耀邦。

当时胡耀邦请示徐向前,要求亲自进太原城,徐向前没有同意,也使得后来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幸免于难。

阎锡山把黄樵松、晋夫等人用飞机押往南京。狱中各种酷刑拷打并没有使他们屈服。晋夫一条胳膊被打断,难能可贵的是,黄樵松没有一丝悔意,表现出的铮铮铁骨和大义凛然一度被刑讯人员认为是一个老牌的共产党员。

黄樵松和晋夫,这两位素昧平生,却殊途同归的硬汉,在国民党军事法庭上如战友般当庭相视微笑。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夜,黄樵松、晋夫被秘密处死。

黄樵松死后,囚室中遗有一块白丝手帕,上有“死而无悔”四个字。

这位曾在抗日战场上英勇拼杀过的铁血将军有遗诗一首 :

昨日梦中炮声隆,朝来满院榴花红。

英雄效命咫尺外,榴花原是血染红。

徐向前元帅对这两位为解放太原献身的烈士,一种缅怀在心。在他八十三岁高龄时,路过南京,专程前往雨花台烈士陵园黄樵松和晋夫的遗像前默哀,向随行人员讲述两位烈士的事迹。他还在《历史的回顾》一书中,记载了他们的业绩。

整整二十九年后的十一月二十七日,黄樵松、晋夫的遗骨从南京莫愁湖畔被移回太原双塔寺烈士陵园并立雕像供后人铭记和怀念。

(关于黄樵松事迹的详尽内容见本人另一篇文章《英雄无悔——太原战役中的喋血双雄》:【英雄无悔——太原战役中,被共和国授为烈士的国民党将军 - 今日头条】https://m.toutiao.com/is/JbEjPPq/)

五,围城 :

攻占东山要塞之后,原计划趁势夺取太原城。

但是,在解放军攻打东山要塞激战正酣之时,阎锡山竟然抢修出五个临时机场,国民党第八十三师紧急空运至太原。而华野一兵团持续作战一个月,伤亡惨重,官兵疲惫,急需休整。

再加上黄樵松的第三十军起义失败,里应外合的攻城计划落空。华野一兵团致电中央军委,决定暂时停止战役进攻,转入休整补充。

十一月十六日,中央军委复电:“攻取外围要点,并确实控制机场后,立即停止进攻,进行政治攻势,部队休整,待明年一月东北野战军入关攻击平津时,你们再攻太原。”

棋看三步的毛泽东一是体谅太原前线的困难。要知道,目前的态势是解放军以少围多,且兵力和装备上与守军相比,还处于劣势。

更加重要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北平傅作义放弃平津率兵南下,增加中原战场的困难。因此也命令华北野战军第一兵团对太原围而不打,借此拖住傅作义集团,以便将之就地歼灭于平津。

这与一个月以后淮海战役第三阶段开始时,令粟裕的华东野战军在陈官庄对杜聿明集团的围而不打,有同样的考虑和异曲同工之妙。

下雨天,留客天,毛泽东曾把这个战术比喻为“下雨战术”,并诙谐地拿徐向前的名字开玩笑:“向前向前,这下,暂时不能向前喽!”

十一月十九日,太原前线作战部队进入休整阶段,并开始了长达五个月的围城。

围而不打,并不意味着无所作为。

于是围困、瓦解和局部军事打击交错展开。各旅都成立了政治攻势委员会,各团、营设政治攻势领导小组,一场“攻心战”全面打响。

各个一线作战部队均派山西本地战士和被俘投降的阎军军官、士兵到阵前喊话,有搭腔的,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虽然也有阵前对骂的情况,不少阎军士兵还是不免被解放军打动。

除此之外,经常从解放军阵地中,射出一颗颗宣传弹,飞到守军上空。花花绿绿的纸卷,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敌人的战壕里、城墙上。纸卷中夹有香烟,只要守军一抽烟,宣传内容便一览无余。

阵地前沿到处都是大幅宣传标语,每个字都两米见方,敌人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活捉阎锡山,清算大战犯。敌人不投降,坚决消灭光”,每天花样翻新,内容丰富。

阎军军官见士兵情绪波动,命令用炮打,可是总也打不准。相反,炮打的越多,看标语的就越多。

1949年新年将近,解放军前沿阵地都搭上了五彩牌楼,红对联、花标语,喜气洋洋,把一个生死相对的战场,打扮的披红挂绿、焕然一新。到处打着“欢迎阎军官兵过来过年”的标语。跟对面死气沉沉的敌军阵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徐向前把在晋中战役中被俘的阎锡山同僚亲信赵承绶、沈瑞请来,亲自讨教攻打太原问题,并动员赵承绶、沈瑞等敌被俘将领,让他们给城中写信宣传共产党的宽大政策,让阎军官兵认清形势,积极向人民靠拢。

梁培璜得知阎军在四大要塞施放毒气弹,即用书面反省方式承认自己在临汾战役中使用毒气弹的罪行,并劝告阎军“切勿罪上加罪,成为人类无可饶恕的公敌”。这个认罪书,经徐向前报请中央批准,予以公开发表,印制成传单用宣传弹发射至敌军阵地。

沈瑞等人,也对大同方面拒绝空援太原以及后来促成该城和平解放发挥了关键作用。

一些被俘的阎军将领和官员,也利用同乡、僚属、亲友等旧关系,积极同城里进行联络,也发挥到了重要作用。期间,不断有阎军官兵陆续投诚加入解放军。

在解放军军事压力和政治攻势下,从1948年10月到1949年4月,解放军共瓦解太原敌军共三万,约占敌人总兵力的25%。

值得大书一笔的是,与太原战役同时进行的,还有后勤战役物资准备。

据战后统计,整个战役期间,几十万山西百姓加入了支前工作,共筹集小米近亿斤,一千余万斤小麦,四千多万斤木柴,六千多万斤谷草,三百多万斤蔬菜,一百二十万斤食盐。

这些维系大军生存的物资,从山西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运抵太原城下。

在随后的攻城期间,由于攻取太原守敌坚固的城防,尚需大量的攻城物资。于是,山西百姓又一次倾其所有,提供了五十万块门板,五万多根粗木,二十九万根房檩和五十多万条布口袋。

按一个小时为一个工计算,山西百姓累计出工达二十一亿多个。这些惊人的数字,象征着一股惊天动地的力量,足以把阎锡山在山西将近四十年的统治连根拔起。

一九四九年三月一日,徐向前兵团(华北军区第一兵团)按照中央军委关于全国解放军统一序列整编的决定,改为第十八兵团,徐向前任司令员兼政委,周士第任副司令员兼副政委,陈漫远任参谋长,胡耀邦任政治部主任。辖第六十军、第六十一军和第六十二军。

平津战役结束后,国民党在华北最大的孤立据点就是太原了。

由于十八兵团兵力和装备有限,中央军委决定调杨得志、罗瑞卿的第十九兵团(辖第63军、第64军、第65军)和杨成武、李井泉的第二十兵团(辖第66军、第67军、第68军)以及第四野战军炮兵一师,一起调往太原前线。

原华北三个野战兵团,齐聚太原,意义非常重大。三军会师,再加上前来助攻的四野炮兵一师,总兵力达二十五万。敌我兵力对比1:3;重型火炮1:27;弹药1:4。

三月十七日,经中央军委批准,成立太原前线总前委。徐向前为书记,罗瑞卿、周士第为副书记,陈漫远、杨得志、杨成武、胡耀邦、李天焕等为委员。

其中,徐向前、罗瑞卿、周士第、陈漫远、胡耀邦为常委,统一指挥会攻太原。

平津战役胜利结束后,号称“钢铁碉堡城”的太原,这个华北唯一的孤城重镇,已经成了重锤下的核桃。

六,一战而下 :

三月二十八日,彭德怀受毛泽东委托,在返回西北途中,来到太原前线。准备拿下太原后,带第十八、第十九兵团和第一野战军一起,去完成解放大西北的重任。

徐向前此时肋膜已经两次出水,胸背疼痛难忍。彭德怀向徐向前传达了七届二中全会的精神,徐向前介绍了攻打太原的部署与准备。

身体原因无法抵至前线,徐向前请彭德怀指挥攻城,彭德怀答应了。四月五日至七日,彭德怀司令员参加了太原前线总前委扩大会议,详细部署了总攻太原的计划。

后来徐向前回忆太原战役时说:“那时下命令、写布告,仍用我的名义签署,实际上是彭老总在挑担子。他初来乍到,对敌我情况都不熟悉,但慨然允诺,勇挑重担,实在难得。”

解放军重兵云集太原城下,阎锡山陷入了极度痛苦之中。

太原是他经营近四十年的独立王国,他在这里拥有巨大的个人资产:全国第二大工业基地,有几十座钢铁厂、兵工厂和化工厂,能制造火炮、多种常规武器和各种规格的弹药。

战役初始,他自信有能力坚守住太原。同时,他认为国民党至少能守住江南的半壁江山,坚信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美国会出兵帮助国民党。

然而,随着平津战役的结束和北平和平谈判的破裂、华北太原的孤立以及解放军重兵云集,对太原即将到来的态势,阎锡山越来越感到绝望。

信誓旦旦准备了棺材、毒药、手枪、口号的阎锡山并不想死。

解放军发起总攻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在三月二十九日的太原高级军政大会上,阎锡山宣读了他想尽办法弄来的李宗仁请他去南京开会的电报,并承诺少则三天,多则五日,开完会就回来跟大家一起共守太原。

下午,阎锡山只带了几名随从秘密出太原大南门,到达汾河以西的红沟临时机场,乘坐陈纳德为他准备的一架小型飞机,离开了太原。

太原守军所有将领都以为,阎锡山过几天就会回来,因为他没有带任何家人亲信,特别是没有带他平时最为依赖和最钟爱的五妹阎慧卿。

阎锡山临走前告诉阎慧卿:“咱一定会回来,万一回不来,咱已经交了飞机定金,到了危险时刻,一定会将你和梁化之二人接走”。

阎锡山从此一去,再也没有回过山西。

他曾经用来表示与太原共存亡的毒药,让他的五妹阎慧卿和她的秘密情人、阎锡山的心腹特务梁化之,在破城之际服毒自杀于绥靖公署东花园钟楼地下室。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日,解放军对太原外围的攻击开始了。

第十八兵团分两路由东南方向首先发起猛烈攻击,直插敌人外围要冲——双塔寺阵地。相继占领纱厂、造纸厂、文昌庙,逼近大南门。

第十九兵团分西南两路,采用多路轮番爆破手段,迅速扫清黄家坟、英家坟、红沟等外围据点,逼近城垣,准备登城。

第二十兵团由北面突进,66军攻占小北关、毛纺厂、皮革厂;67军突破小返村、水沟村,攻占白杨树和东西涧河;68军攻占新城机场、汾河以西地区及汾河桥,逼近城垣。

至二十二日夜,已将敌外围五个防区、十三个师全部歼灭。

四月二十三日,太原前线传来了二野、三野横渡长江,解放南京的捷报。

太原前线一片欢腾,士气大振。

四月二十四日五点三十分,徐向前躺在担架上,下达了对太原城区的总攻击命令。

随着一颗红色信号弹划过黎明的天空,一千三百余门大炮齐声怒吼。太原城像受到了巨大的地震,城墙、碉堡纷纷倒塌。

第十八兵团从城东突进。将近七点,将城墙轰开四个大缺口。炮火向城内延伸,解放军一鼓作气突进城垣。紧接着,第二十兵团由北门突破,第十九兵团占领了城南首义门。

周士第司令员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分。

七点四十六分,各兵团从不同方向冲入城中,展开巷战。城内碉堡密布于各个街道、巷口,解放军五个月的准备和针对性战术起到了关键作用。只用了两个小时时间,将残余国民党守军包围于市中心,随即,从四面八方向太原绥靖公署发起猛烈攻击。

九时许,红旗插上了太原绥靖公署钟楼。

十时,太原城内顽抗之敌全部肃清。阎军主要将领除梁化之服毒自杀外,孙楚、王靖国被俘。

四个半小时,全歼守敌八万九千余人,连同外围作战,共歼敌十四万。

阎锡山统治山西的历史至此结束。

出卖黄樵松的国民党第三十军代军长戴炳南畏罪潜藏,后被搜出后公审枪决。

太原解放战役历时六个月,对于攻击一座省会城市所用的时间和代价来讲,在整个解放战争时期,绝无仅有。

太原战役之后月余,章士钊、邵力子致信李宗仁,控诉阎锡山:

“夫阎君不惜其乡人子弟,赴以万无可守之太原。已遁去,而责若辈死绥,以致城破之日,尸与沟平,屋无完瓦,晋人莫不恨之。”

太原解放战役之后,随着大同和平解放,华北自此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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